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牙科候诊室的味道,我太熟了。
消毒水底下压着一股说不清的塑料味,墙上贴着微笑的瓷白牙模,海报上写着“种植牙,重获咀嚼的幸福”,价格表用加粗字体印在最下面。
我盯着那张价格表看了快十分钟,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——够我孙子小半年的奶粉钱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儿子发来的消息:“爸,你看这个。
”点开是一个新闻链接,标题写着:日本研发长牙药,2030年或上市。
我愣了一下,往下翻,说是一个人天生就有第三副牙齿的潜力,被一种叫USAG-1的蛋白摁住了,日本大阪的研究所搞了个药,把那个蛋白摁回去,牙胚就能醒过来,自己长牙。
小鼠、雪貂都长出来了。
现在已经在招人了,30到65岁缺牙男性,一期临床。
“我去。
”我小声骂了一句,又觉得可笑,我五十多岁的人了,坐在牙科门口,看一条像科幻新闻的东西,心里居然真的盼着一线可能性。
“陈建国,到你了。
” 护士喊我的时候,我已经把那条新闻看了三遍。
医生姓周,跟我熟,看我进来就笑:“今天片子出来了,你自己看看。
”他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CT影像,一颗牙缺了大半,牙槽骨的位置薄得跟纸片似的。
周医生说:“你这个情况,常规方案是种牙,但是骨量不太够,得先做骨增量,等于多一道手术,时间拉长,费用也要上去。
或者做活动假牙,便宜,但这颗是磨牙,咀嚼力大,假牙不太顶用。
” 我盯着屏幕上那片阴影,“骨增量”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转,问了句:“周医生,我听说日本那边研究了一种药,吃了能长牙?
” 周医生愣了一下,笑出了声:“你消息挺灵通啊,是,最近有患者问我这个。
但那玩意儿离上市远着呢,一期临床都还没公布数据,二期三期、审批、生产,连世界卫生组织那边都还没沾边。
你现在缺的是嘴里的吃饭家伙,不是等口服药的时候。
” “那……复诊的钱先欠着行不?
”我脱口而出,话一出口就后悔了。
周医生没接话,低头在电脑上敲了敲,语气缓了些:“你要是不急,可以等两三个月再决定,但这颗牙拖着,邻牙会倾斜,对颌牙会伸长,到时候问题更大,费用更高。
你自己掂量。
” 我点了点头,从诊室出来的时候,大厅里正好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,手里攥着一沓单子,旁边站着个小姑娘,约摸五六岁,正拽着他衣角:“爷爷,他们说不种牙,以后你就吃不了苹果了。
”老人没说话,手指来回搓着单子的边角。
我坐回候诊椅,手机又响了,儿子的消息:“爸,要不咱再等等,要是真2030年上市,你还不到六十,不耽误。
” 我没回。
我掏出手机重新算了一笔账:种植牙全套下来,包括骨增量,没个一万五六下不来。
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七,老伴去年走的时候,家里存款七万,我原本打算全花在牙上。
儿子房贷每个月八千,孙子的奶粉尿布也是一笔开销,年前他提了一嘴想换个学区房,被儿媳瞪了一眼,话就咽回去了。
我要真把钱砸在牙上,儿子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急。
但牙不弄,吃饭是真疼,左边不敢嚼,吃饭就跟受刑似的。
关键是我这情况,不是光等个“有望上市”就行,万一一期临床出了意外,二期停了,2030年就是个笑话。
晚上回到家,我煮了碗面条,用右边嚼,碎渣卡在缺牙旁边的豁口里,疼得我吸了一口凉气。
我坐在餐桌前,电视里放着新闻,播到一条关于老龄化社会医疗费用的内容,我没听进去。
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—— “有望上市”,你细品。
“有望”,就是没准,就是说不准,就是你得拿牙床子赌一个未知的未来。
第二天一早,我又去了一趟牙科诊所。
周医生刚开完晨会,看见我,有点意外:“想通了?
” 我没直接回答,坐下来说:“周医生,你跟我说实话,那一期临床,要是真做成了,是不是就能长牙?
” 他停了停,放下了手里的笔:“陈哥,那个药针对的是先天性缺牙的,和后天掉牙不是一回事。
动物实验成功不假,但动物长牙和你人长牙,差距不是一点半点。
再说了,长出来的是什么样的牙,能不能咬东西,会不会畸形,都是没影的事。
” 我听完,点了点头,站起来,把手机里那条新闻翻出来给周医生看了一眼:“你给我留两个月的片子,我先把骨增量做了。
” 不是我不想等。
等了三十年,牙都没自己长出来过。
从诊所出来,我去银行取了钱,厚厚一沓,放在大衣内袋里。
走到半路,手机又响了,儿子的消息:“爸,我刚看到新闻,那药似乎又上热搜了,评论区都有人开始退种植牙了。
你说真能长牙吗?
” 我打了几个字,删了,又打,又删。
最后发了一句:“不知道,反正你爸牙不能等。
”锁了屏,我拐进了菜市场,挑了两根排骨,又顺手拿了瓶奶——该花的钱得花,该嚼的饭也得嚼。
那款药能不能长牙,是科学的事;
我这顿饭吃什么,是我自个儿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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